在整理书橱时，我看到一台收音机，按钮表层的漆面已经部分剥落，天线早已被我拆下拿去做了教鞭，机身褪去当年的光泽，它却瞬间打开尘封多年的记忆。这台收音机是我大学毕业不久买的，专门用来练习听力。那是九十年代初，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家里连电视都没有，练习英语听力靠什么？只有收音机。我的收音机是从供销大厦买的，先后一共用过两台，第二个是德生牌的。当时学校西南角还是一排平房，我们外语组和其他两个组在那里办公。备课之余，我起身来到外面，白杨树下，打开收音机，举在耳旁，一边慢慢踱步，一边静静聆听短波里传来的英语原声。遇到自己喜欢的短句、刚刚学习的表达方式，我便跟着小声复述。数学组一个和我同龄的同事，每次见我手拿着收音机，总会笑着打趣我："又在监听敌台呢？"老式短波收音机对电台信号很敏感，调频必须慢慢扭动开关，才能捕捉到信号。即便如此，音质还是不理想，有时候在播放着英语，嗞嗞的噪音还是不停地响，这时候必须静下心，认真听。看着这台收音机，我的思绪就好像时光机（time machine）按下倒退键，飞回到大学时代。1986年，我考入山东师范大学外语系，在千佛山脚下度过了纯粹而又充实的四年。那时候我们有专门的听力课，系里有一个语音实验室，那是全系的顶级设备。上课的时候，每人带一个耳机，好像话务员一样，老师坐在前面，播放录音材料，我们坐在下面，静静地听，按下操作台上的按钮，我们可以跟老师互动，回答老师的问题。当时我们用的听力教材是《英语听力入门》，Step by Step，由华东师范大学的老师编写。语音室只在上课时间开放，课后想要自己练习听力，只能另寻办法。为此，我专门购置了一台磁带录音机。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当时英语录音带不像歌曲录音带一样，满大街都是，英语磁带必须到老师那里翻录。自己买两个空白带，交给老师帮忙复制，听熟悉了，再找老师在录音带上录制另外的材料。大学时代自己购买的学习用具除了录音机，还有一样必须提一笔，那就是字典。在纸媒时代，学习外语没有字典恐怕是不行的。以前的英语大师像林语堂、钱钟书他们，都与英语字典有不解之缘。想当年，胡适之先生发现王统照翻译有错误，便作一首打油诗《劝文豪歌》，希望王统照多查字典：“少花几个钱，多卖两亩田，千万买部好字典。它跟你到天边，只要你常常请教它，包你少丢几次脸。”字典对翻译很重要，英语学习同样也离不开字典。刚入大学的时候，老师向我们推荐《牛津现代高級英漢雙解辭典》，英文名字显得有些笨拙，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of Current English with Chinese Translation。这就是后来非常流行的《牛津高阶》，不过我买的第一本牛津字典不像后来出版的牛津高阶那样，它没有标注第几版，而且里面的汉语是繁体。53页上还打了一个补丁，是贴上去的一块小纸片，补丁比普通邮票略大一点点，宽窄差不多，只是略长一点，上面有两个词，aptitude，aqualung。大学时买的第二本字典是《朗文当代》。前面说的牛津是第一本，老师推荐的。这本朗文是我自己买的，这是本全英字典，英文名字是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即现在的《朗文当代英语词典》，英文名字近半个世纪一直没有改变，封面上一个汉字也没有，只在最后版权信息页上印着“朗曼当代英语词典”几个小字（“朗曼”是当时的译法）；另外版权页上还有“内部交流”几个字；价格是改动了的，原来是7元（黑字印刷），后来用粉红色印泥改成“8元5”。牛津是从山师书亭买的，在学校北门西边不远处。朗文是从校外书店买的，应该是泉城路上的新华书店。大学时还买了一本英语字典，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这部字典很大，对初级学习者不友好，它的好处是一个单词的词根词源一目了然。在互联网出现以前，我读书时遇到一些牛津和朗文没有的单词，这部字典是我最可靠的依赖。时光机继续倒退，带我回到高中时代。那时候学习英语的三件宝贝一直记忆犹新，一本课外读物，一本课外笔记本，一本语法笔记本，它们都承载着我英语学习的故事。《德西蕾日记》是我的第一本英语课外读物，也是高中时代我唯一的英语课外读物。高三那年，一个姓訾的老师教我们英语，訾老师和当时的其他老师一样勤奋，同时他还受过比较正规的英语教育。我高中的英语老师多数很年轻，多数中等师范学校毕业，而訾老师好像是曲阜师范学院毕业的，这样科班出身的英语老师，在当年的乡村中学，实属罕见。除了教我们课文和做习题以外，訾老师还建议我们读课外书，为此他让我们买一些课外读物，我记得有人买过《金银岛》，而我买的是《德西蕾日记》。这本书很有趣，记录了一位善良刚强、热爱人民与和平的马赛姑娘，成为贝尔纳多特元帅夫人和瑞典王后的历程。那时候我住校，晚自习不安排到具体科目，也没有老师到教室看班或者讲题，只是班主任有时候会过来走走。这本书让我爱不释手，又有点担心被班主任老师发现，晚自习放在课桌下面偷偷读。有时候一个晚上连续读两节自习，书到手之后不久就读完一遍。那是平生第一次读一本完整的英语书。高中时代我当然用过很多本子，其中一本印象深刻。那是一个现在普通备课本大小的本子，封面是白色的，很简洁，里面内容全部是语法讲解，是我抄写的课本上的语法知识。当年初高中课本由邓炎昌审定，32开本，封面彩色，内页仅白纸黑字，排版质朴。除了课文和课后练习以外，里面有专门的语法讲解，很实用，比较详细系统，有讲解，有例句。我学习语法没有什么秘诀，就是把书里面的内容原原本本地抄录到笔记本上。我上学的时候，初中三年制，对应六册英语课本，高中三年制，英语课本三册。我初二才开始学习英语，从第一册书开始，这本书开头是“a white plane”，“a red flag”。初二初三两年我们学了初中前四册教材，五六册是上高中以后学的，而高中课本我们只学了一册半：第一册全本，再加第二册的前六课。这几本书里面的语法项目我一字不落地抄写在那个备课本大小的本子上。可惜那个本子现在找不到，但是一直未能忘记。高中的时候，除了上面的那本语法笔记以外，我还有一个小本子。现在从里面的内容看，应该是课外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本。比如，里面有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有摘自《富兰克林自传》的《哨子太贵》。还有一些课外知识摘抄，例如，第十五至十七页，连续三页抄录的是同一个单词不同释义对应的不同发音。第四十三页是is used to do和is used to doing的区别，我在本子的目录页写下的标题是《中学生信箱》，显然这应该是当时杂志的栏目名。本子第四十五、四十六页，有一张长长的表格，是常用介词 in、on、at 在表达时间时的用法区别。我清楚记得，这个小笔记本的内容，主要来自一本英语杂志——《英语辅导》，这是当年江西出版的一本英语期刊，应该也是高三时訾老师建议订阅的。这本日日陪伴我积累英语知识的小本子，也悄悄留存下了我青春的转折点。本子后半部分的一页记录着高三预选考试的时间：五月三号、四号、五号，以及各科考试的具体时间安排，还有我的预选考号：830711055。本子的最后一面，工整写着我的高考准考证号：072720070。还有我当年郑重填写的大学志愿，而我的第一志愿，正是我此后四年求学的母校——山东师范大学。一台收音机，一台录音机，一本泛黄的旧书，两本陈旧普通的笔记本，它们都曾是我学习英语的伴儿。这些老物件和旧本子，如今看来笨拙又珍贵，却道出一个简单的道理——英语学习似乎不一定在于先进的设备，绝没有秘而不宣的诀窍，需要的是简简单单，日日坚持。英语学习就是早上起来旁若无人地朗读，一遍又一遍。英语学习就是别人听起来怪怪的声音，你却听得津津有味。英语学习就是晚上静静地坐着，眼睛扫过一行行字母。英语学习就是灯光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些弯弯曲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