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管收音机,劳作时光里长久相伴的声响
那时候的寂寞被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给填补上了。
我姥爷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已经破烂不堪,外壳上的油漆也掉了下来,喇叭罩上还有一层油污,但是它每天都会被他带到田间劳作时带上。
挂在锄头上、放在田边、塞进口袋里,只要秦腔一唱起,他就加快了插秧的速度。问他为什么非要带在身上不可,他说:一个人呆在田间很孤单。
这并不是矫情,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时候,农村已经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大家一起劳动、聊天打趣,现在则是各自在家耕地劳作。早上很早就起床下地干活,到傍晚时分才回家,一天之中很难见到人的身影。这时候收音机就成了他们的伴聊对象。

姥爷喜欢听戏,不管是豫剧、秦腔还是越剧,在哪个地方都能把收音机调到最佳状态。姥爷的收音机有一个长长的拉杆天线,要慢慢转动才能找到合适的角度,一转动就会出现清晰的声音——咔的一下,好像按下了某个按钮。有时候信号不好时,姥爷就把收音机举过头顶,在田间地头站成一个雕塑一样等待着风吹来电波。
调频道其实挺有技术含量的,要慢慢转才行,转得太快就会跳到别的频道上去了,而转得太慢又会陷入一片杂音之中。杂音就是沙沙作响的白噪声,里面还夹杂着邻居家的声音片段,就像是电影中用来营造恐怖氛围的背景音乐一样。但是调好之后的感觉非常好,唱腔也变得很饱满,锣鼓点都能听得很清楚了。
姥姥不喜欢听戏曲,但是喜欢听新闻。每晚七点钟的时候,全家人吃过晚饭之后,姥姥就会把收音机放在炕桌上面,并且把音量调到最大,当时电视机还很珍贵,所以周围的邻居们也会来蹭听。

家里有七八个人,大人坐在炕上,小孩子在地上坐着,没有人说话,只听播音员播报新闻。国家的大事、粮食政策、天气预报等等都一一播报出来,听完之后大家才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妇女们在家里纳鞋底、缝衣服,男子们在家里面编竹篮、修理农具。
现在已经很难再体验到那种感觉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剧,一家人围坐在一个小方盒子里,用声音和外面的世界保持联系。新闻报道哪里发生了洪水,家里人就会热烈地讨论一番;说到粮食价格上涨的时候,第二天去集市就能多卖几包。
收音机那时候不只是娱乐工具,是信息源,是精神寄托,是一整天劳作后唯一的放松时刻。
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姥爷就拿着锄头出去了,口袋里还揣着一台收音机。走在田间小道上,戏腔从裤兜里钻出来和鸟鸣混在一起。到了田里之后,姥爷就把收音机挂在了树梢之上,在锄草的同时也跟着哼了起来,中午时分阳光十分强烈,但是戏文仍然在唱着,姥爷喝了一口井水吃了一块干粮,在树荫下打了个盹儿,收音机一直没关。

一台晶体管收音机陪伴着他,在田间劳作了七八个小时之后才回到家。到了晚上,姥姥把收音机擦得干干净净,并且调到了新闻频道,全家人都围坐在电视机前,听着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新闻,虽然相隔几百公里之遥,但是依然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远离自己。
那时候的寂寞被收音机里的声音填满了,并不是因为有了声音就不再寂寞了,而是有声音存在,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在转动。即使在田间劳作的时候,也有戏曲在唱;即使生活艰难的时候,也有新闻播报。
后来有了电视之后,收音机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再后来有了手机之后,就连电视也不看了。姥爷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早就不能用了,但是他还一直保存着它,在柜子上面放着。他问我为什么不扔掉它,他说:扔东西可以扔掉,但是它是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