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的故事

年前回老家，父亲翻出了一堆收音机。除了前年我给买的那台新机，其他基本都是坏的。还好，我为了修烧坏了加热管的电炒锅，带着万用表和电烙铁，就连带着一起给修了。电路我不懂，但焊回几个线头，充个电，修个开关，这些旧机器基本都能重新开机。一个个小喇叭里传出刮飓风一般的电波杂音，忽明忽暗地现出电台的播音，清晰度还会因变换方向或手触天线而不同，我的思绪不由得穿回童年时代的收音机前。

农忙时节，每到饭点，母亲一定会按时回家做饭，因为每天午间总有半个小时的评书连播节目。一心二用，互不妨碍，母亲一边麻利地准备着一家人的午餐，一边忙不迭地拧开收音机听评书，我们问个话也是匆忙回应，有时甚至答非所问。于是，只上过半年学的母亲，通过电波传送，听完了单田芳、刘兰芳等一众评书播讲艺术家的一系列节目。四大名著、《白眉大侠》《穆斯林的葬礼》《世纪末的晚钟》，各类文学名著，各类武侠小说，都被母亲以有声书的方式一一阅读。若是哪天错过了，她总会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落和遗憾。

父亲也听，只是身负养家重担，所有重体力活都是他的，爱听的评书节目总也听不全，只有在下雨天美美地听几段秦腔或相声解解心慌。他上完了初中，当年还是好学生，文化程度自比母亲高很多。收音机里听到的词句有些不懂，母亲就问父亲，父亲也乐于当老师，就耐心讲给母亲。在那三间土房护着的贫苦小家，收音机成了连通世界的虫洞接口。手表校对时间，全赖收音机里的整点报时。信号稳定的三个电台，常年播送着新闻、天气预报、评书、相声、广播剧、小喇叭、广告等节目，真可谓“无边信息频频至，不尽欢乐滚滚来”。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了收音机“老师”的同门书生。虽然生活中常因琐事争吵，但大观念如出一辙，对儿女念书这件事都格外重视，观点出奇地一致，即便日子苦得寸步难行，砸锅卖铁也要全力供给，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根筋毫不动摇。

要是收音机坏了，不光母亲着急，父亲也要忙里偷闲地先把收音机收拾好，每天早上6:20的天气预报不听一遍，收麦碾场心里总是不踏实。于是打开机盖找毛病，翻来覆去换电池，不厌其烦拨弄接收线圈调试信号，常常晚上睡前点着油灯折腾好久。有时我也会帮忙，帮着按线头、找矿蜡，父亲会小心翼翼地拧上喇叭线，再滴上几滴蜡油吹凉固定。天长日久，那台红壳黄面的“金丝猴”牌收音机被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经常听着听着就“呼吸骤停”，慌不择路的“听众朋友”情急之下对它又拍又打，倒是常能救活。待它“病入膏肓”之时，也就只能盼着修收音机的师傅来村里，好吃好喝款待着让修好了。后来父亲从元龙川里的三伯父家拿来了一台旧的木壳大收音机，经修理恢复了正常功能，于是鸟枪换炮，低沉浑厚的大喇叭让三间大土房里传出了催人奋进的铿锵音韵，一时间蓬荜生辉。

在收音机的背景音里出世的我，自然也喜欢在一旁默默聆听。小孩子最爱模仿，领着弟弟妹妹在村里玩，嘴边总吊着收音机里说得最多的句句台词，你一句，我一句，不厌其烦，说得不亦乐乎。下午放学回家，父母还在地里干活，我便打开收音机。正在播送《少儿英语广播》节目，就记住了时间，每天赶着点来收听。节目中，温柔耐心的女老师一遍遍地教唱《Good Morning to You》《 The More We Get Together》等英文歌曲，我就跟着学唱。接着又是《小喇叭》，我最爱听节目头，忍不住又要跟着说唱两遍。

用地膜覆盖技术种植玉米那些年，我收获的最有价值的副产品，就是地膜塑料纸用完后的硬纸筒芯。擎起来，一头对嘴，一头朝外，脑子里回荡已久的“戏词”就一股脑儿从纸筒的另一头传出：“甘肃人民广播电台，陕西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现在是新闻联播节目时间。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哒嘀哒！哒嘀哒！哒嘀哒！哒——哒——”时值中午放学，休田回家的乡亲们听见上场（我家附近处于全村最高处平台上的打麦场）门上传来一连串淘气的童声播音，无不失口叹问：“这是谁家的娃娃？说嘀拉收音机里的一模一样！”于是，多年后，我不但成了普通话水平测试员，连英语口语考试也能高分通过。

不知不觉，村里有人买来了电视机，人们最稀罕的都是从收音机里听过的故事。一部《白眉大侠》可以让一群人午饭后顾不得休息，挤在有电视那家的上房里看到四点演毕了才上地割麦。自从父亲连夜从城里背回了一台旧的12寸黑白电视机，那台木壳收音机就被搁在角落里再不吱声。后来见到的收音机越变越小，可以拿到打麦场里听天气预报，也可以带到地里边锄地拔草边听广播剧。几年后上天水师范，有电台长篇大论地瞅准老人卖药磁鞋，收音机成了不折不扣的广告机。但我还是发现了晚间的音乐节目，借了同学的录放机，边听边把好音乐录进磁带。多年来，中央台的《中国之声》，出租车里的交通广播，依然是人们可以边工作边聆听的亲密伙伴。

我给父亲的手机里安装了“学习强国”应用，教给他收听各地电台和看各类电视频道的方法，但收音机的地位依然无法替代。平日里，父亲总爱翻出一些内存卡装进收音机，一会儿听电台节目，一会儿听卡里的老歌曲。母亲不常听收音机了。和儿女亲朋视频聊天，看快手，发视频，给我们在各平台发布的朋友圈和视频点赞发大拇指，她都能熟练操作，也是她日常劳作之余最热衷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