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青浦的一个小镇上广播站建成了。站址就在镇文化馆隔壁的一间房里，一台扩大机，有两个广播员。接下来一个月，镇上的电工扛着梯子，挨家挨户拉线、钉木盒。木盒钉在堂屋正中的墙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里面一只喇叭，前面蒙着块铁皮网。郑奶奶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问：“这是干啥的？”“听广播的。国家的事，明天就能在家里听了。”“那广播呢？”“喇叭里。”郑奶奶更不明白了。她踮起脚，凑到木盒跟前，朝里看了看：“这盒子才这么大，声音怎么进去的？”电工笑了。郑有福在旁边搓着手，也笑：“娘，不是声音进去，是声音传出来。”郑有福是郑奶奶的儿子，小名叫钢蛋。郑奶奶“哦”了一声。头几天，喇叭是哑的。广播站说线路还在调。郑奶奶每天吃过晚饭，都要走到木盒底下站一下，凑上去听。什么也没有。她回头问儿子：“钢蛋，怎么没有声音，莫不是坏了？”“娘，没坏，还没开播。”“那啥时候开播？”“快了。”“这东西装上都有三天了吧，还快？”第四天傍晚，郑家正吃晚饭。玉米糊糊，一碟咸菜，桌上一盏煤油灯。忽然，墙上的木盒"嗡"地响了一声，接着，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播音……”郑奶奶手里的筷子放在了桌上。家里其他人也都停了筷子，仰头看着墙上那个喇叭。声音不大，有点沙沙的，像隔着一层窗户说话。可清清楚楚，是人声，在屋里。郑奶奶慢慢站起来，走到木盒底下，仰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是谁呀？”屋里没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呀？你咋进来的？”钢蛋憋着笑：“娘，那不是人，是广播。”“笑啥呀！我听得出，里头有个男的在说话，还有女的。”“那是北京的播音员。”“北京？”郑奶奶吃了一惊，“北京离咱这儿老远了吧？”“远。可声音今天就能到。”那天晚上，喇叭里报了天气，说明天晴转多云，后来又播了段新闻，说是哪儿的工厂又多产了多少东西。郑家一家人谁也没走开，就坐在堂屋里，把一顿晚饭吃了很久。郑奶奶把椅子挪到木盒正下方，坐下了。她听不太懂广播里那些话，什么“钢铁”“合作社”“五年计划”，她坐了一会儿，说：“咱家也能知道国家大事了。”打那以后，郑家的日子多了个动静。早上六点，喇叭一响，钢蛋就起来烧水。郑奶奶在灶间听着广播报时辰，估摸着时间蒸馒头。白天喇叭里播新闻、播歌。郑奶奶不识字，报纸她看不懂，可广播她听得懂。哪儿的庄稼丰收了，哪儿又通火车了，她都记着。晚饭时她会跟儿子念叨：“广播里说，东北收成好。” “广播里还说，国家要修大桥了。”“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最高兴的是孙子小柱子。放了学，书包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屋，仰头听广播。他还学会了跟着喇叭里的歌哼两句。有一回，广播里预告，晚上要播一出戏。郑奶奶早早就把饭做得了，天没黑就坐到木盒底下等着。小柱子问：“奶奶，你听得懂吗？”“听不懂，听得见就行。”戏开场了。郑奶奶闭着眼听，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打拍子。听到好笑处，她就笑；听到苦处，她叹气。听到一半，钢蛋从外头回来，正要说话，郑奶奶抬手，示意他别说话。那晚上，全镇上的人都坐在自家喇叭下，听同一出戏。第二天上街，碰见邻居，都是：“昨晚那戏，你听了没有？”镇上也开始慢慢变了。以前，通知个事，靠人挨家挨户喊，或者上街敲锣。现在广播里一说，全镇都知道了。“明天上午，供销社进了一批新布，凭票供应。”“后天下雨，各家各户看好粮食。”“县里开会，要选代表，下午三点在镇礼堂。”喇叭一响，声音能拐进每一条巷子。谁家灶上还烧着火，先跑出来听两句，再跑回去。钢蛋有一回跟郑奶奶说：“娘，你看，过去咱打听个事，得跑断腿。现在，国家的事，自己就来了。”郑奶奶点点头。她摸了摸墙上那个喇叭，像摸一件值钱的物件。“是啊，这屋里，像多了一口人。”这句话，郑家后来记了很多年。十几年以后，镇上家家户户换了电视机，再后来，人人都有了手机。那个小木盒早拆了，墙上留下一个钉眼，用白灰抹了又抹，还是能看见。郑奶奶八十多岁的时候，耳背了，电视声音要开得很大才听得见。有一回，小柱子——那时候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回镇上。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问他：“小柱子，你听，广播是不是又响了？”小柱子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吹过院墙。“奶奶，没响。”“哦。”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我听着像是响了。那时候，你爸你妈，还有你，都坐在堂屋里听广播……”她说到这儿，不说了。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一声。注：本文配图为 AI 生成，故事基于历史背景演绎生成，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历史小知识】1956年1月，中共中央公布《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明确提出从1956年开始，在7年或12年内基本普及农村广播网，要求各乡和大型合作社都装上收听广播的工具。从1949年到1956年，全国农村广播站从8个发展到1490个，喇叭从500只增加到51万多只。国家的声音，第一次通过一根线、一只小喇叭，走进千家万户。（以上数据可查：中国政府网、人民日报社《人民论坛》、澎湃新闻。）你们家墙上，装过那样一个小喇叭吗？你小时候，是从喇叭里第一次听到国家大事的吗？评论区聊聊。时光旧影馆，记录50—90年代普通人的岁月往事。喜欢这些旧故事，就点个关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