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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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实在不算是一台外表华丽的收音机。当我试图在记忆里勾勒它的轮廓时,最先苏醒的,总是一种气味——电烙铁吻上松香时,那股清苦而温暖的焦香,像时光的琥珀,凝住了我整个童年的空气。而后,那笨重得近乎庄严的形体才缓缓浮现——一个近半人高的木制音柱,静静地踞在屋角。身上覆着母亲精心挑选的米黄绵绸,像一位穿着不合时宜礼服的乡村哲人。
那是七十年代初,一个声音被严格过滤的年份。外界的纷繁与色彩,被关山与标语,裁剪成报纸上规整的铅字——干瘪、而驯顺。于是,耳朵便成了最饥渴的感官。谁家拥有一台能“说话”的匣子,哪怕只是巴掌大的半导体——也足以让那户人家,成为巷弄里的信息中枢。让持有者,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享有几分先知般的、矜持的权威。
而我家拥有的,是父亲亲手制造的“大器”。
父亲是中文教师,楚辞汉赋、平仄对仗,常常会娓娓道来。我无从知晓,那些无线电符号与蛛网般的电路图,是何时如异域的种子,飘进了他浸满墨香的思绪,并悄然生根。白日里,黑板上粉笔灰刚刚落定;到了夜晚,那一盏十五瓦的灯,便为他圈出一块光的孤岛。桌上散落着电阻、电容和亮晶晶的二极管、三极管,还有那块即将成为收音机“心脏”的集成线路板。电烙铁凑近,“嗞——”,一缕青烟袅娜升起,松香的芬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生活的清寒,也仿佛暂时熔化了现实的边框。那是一种安神的、笃实的气味,是创造本身的气息。

调试的夜晚,常伴随恼人的试炼。万籁俱寂时,喇叭会骤然爆发出尖锐的汽笛、混沌的外语吼叫,或是单调到令人心慌的“嘟——”声。母亲常从睡梦中惊醒,带着心疼的轻声埋怨:“你那‘电老虎’,还让不让人安生!”父亲便讪讪地笑,赶忙转动旋钮,在浩瀚无涯的电波海洋里,小心翼翼捕捞那一丝清晰人语的微光。有时,一个顽固的难点将他困住,他便对着一纸蓝图,眉头锁成深谷,一坐便到东方既白。这样的夜晚,到底持续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直到某个周末,父亲请来了略通无线电技术的朋友,两个人头碰着头,用我全然不懂的术语细声交流。烟灰缸里渐渐堆起小山,难题也终于在烟雾与茶渍中豁然开朗。
完工那日,天色向晚。父亲用久握烙铁而微僵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旋开了开关。短暂的、海浪般的“沙沙”声后,一个清亮如泉、圆润如珠的男中音,毫无预兆地流淌出来,播报着遥远的讯息。那声音如此洪亮饱满,迥异于寻常收音机那种隔着一层纸的呜咽。我们姐弟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叫。父亲的脸,在昏黄的光影里浮起一种孩童般的、羞涩的得意。我们将音量旋钮拧到尽头,让贝多芬的命运叩门声、让新闻播报员铿锵的节奏、让样板戏里高亢的唱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窗口,漫向整个巷弄。我们确信,所有人都听见了,都知晓了这座“声音的殿堂”。那一刻,我们攫取的并非仅是信息——而是一种被庞大存在感充盈的、近乎骄傲的幸福。木质的箱体共鸣着,让《天鹅湖》的旋律染上了松木的温厚,让女高音的咏叹调裹着绵绸的柔暖。世界,第一次如此立体、如此澎湃地,拥吻了我们贫瘠的感官。
后来的日子,家里添了“燕舞”牌收录机,双卡带的,能播放邓丽君缱绻的歌声;接着,彩色电视机、VCD、组合音响次第登场。声音被驯化成光盘上精密的刻痕,随取随用,毫厘不差。那台木壳的收音机,终于渐渐喑哑,覆上厚厚的时光之尘,退居到储藏室最深的角落。
然而,在所有后来那些精准、华丽、无穷无尽的声音之上,我总觉得,自己灵魂的耳蜗深处,依旧驻守着它初啼时——混着微微电流杂质的、洪亮而质朴的轰响。我才恍然,父亲馈赠予我的,从来不止是声音。他是一位文学的摆渡人,却在我们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荒原上,用最物理的方式,亲手焊接一座通向浩瀚宇宙的桥梁。他用松香的清苦,覆盖了岁月的涩;用电波的无垠,抵御了时空的窄。那笨重的木箱里,收纳的何止是波段?那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最深沉的诗行,是一个书生在坚硬的现实面前,能为他的家人所筑造的最浪漫、最坚固的“广厦”。
老宅储藏室的门,如今已很少开启。但我知道它始终在那里,就像已经长眠的父亲。而那混合着松香焦暖与电波嘶响的童年气味,那最初将整个世界骤然推至眼前的震惊与狂喜,始终是我生命河床之下,最深沉、最恒久的脉动。它时时低语:无论时空如何逼仄,生活终可以被创造,被倾听,被一首无声却浩瀚的父爱之诗——温柔地充满。

作者简介:张也俏,湖南省新化县人,1985年10月入伍,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军事法学研究生。曾任武警某部宣传干事、宣传科长、干部轮训队政委等职。2005年转业,先后任湖北省生态环境监察总队副总队长、利川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湖北省生态环境执法监督局局长等职。


